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褪色的标语,龟裂的泥灰,还有那些用木炭和红漆反复涂抹的痕迹——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,爬满这个村庄的每一寸表皮。
最刺眼的是贴满整条大街墙壁、电线杆、甚至树干上的大白纸……那上面,墨汁淋漓、扭曲夸张的字体一遍遍涂写着他的名字……名字上方,那个用红墨水画下的、巨大而狰狞的叉号!像一道诅咒,烙印在他的灵魂上。
紧接着是沉重的、糊满糨糊的高帽压垮脖颈的窒息感……是无数双冷漠或狂热眼睛的注视下,被推搡着、踉跄着游街的漫长屈辱……是糊满头发、衣服、黏腻肮脏的秽物……是四面八方喷射而来的、带着腥臭的口水……是潮水般汹涌刺耳的唾骂与诅咒……那场持续了数月、足以摧毁任何正常人意志的悲惨“噩梦”!
老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即使这么多年过去,那个夏天灼热的阳光、糊在脸上的糨糊、此起彼伏的呐喊声,还是会在他最松懈的时刻,突然从记忆深处窜出来,像条毒蛇,狠狠咬住他的神经。
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教杆。这根枣木棍子已经被磨得发亮,握把处凹陷出五指的形状。骨节因用力而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蚯蚓。
“我特么到底图什么?”这个念头第一千1000次冒出来。
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疯。也许是为了证明那些方块字里真的藏着改变命运的力量。又或者,单纯是不甘心——像只被踩进泥里的蚂蚁,偏要挣扎着证明自己还能爬。是倔强吗?亦或是某种近乎偏执的?不甘心??驱使他像个堂吉诃德般,又回到了这片知识早已荒芜、人心如同废墟的角落。
他试图证明些什么?证明他是清白的?证明知识的力量终究能穿透蒙昧?还是仅仅为了给自己一个苟延残喘下去的理由?
可现实像一盆盆冰水,从未停止浇熄他内心的火焰。
杨柳大队的“教育”早已名存实亡。或者说,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真正的教育从未真正扎根。
在李在然冷眼旁观的日子里,他看到的是另一种“火热”:人人似乎都满身打了鸡血,白天在田地里像不知疲倦地抡锄头,晚上还要挑灯夜战举拳头,开不完的会,表不完的决心,喊口号能喊到月亮爬上山梁。
老李觉得他们病态,而他们视老李为异类,双方彼此隔绝在善解人意的高墙之外。他也曾一度怀疑,病态的是否是自己?那时候他觉得这群人疯了,后来才明白,在这种地方,清醒才是最大的疯病。
时间,这味最苦也最有效的药,最终还是缓缓发挥了作用。如同大旱终究会耗尽河流,那燎原的“激情”之火终究也燃烧殆尽。
直到某天,亢奋的浪潮突然退去。就像持续太久的高烧终于消退,留下的是更可怕的虚脱。然后,那些曾经朝他吐过唾沫的人,居然把自家崽子推到了他面前。
多讽刺啊。他们管这叫“上学”。
他们期望什么?期望这个曾经的“疯子”能履行教书匠的职责,教孩子们识字、算数,也许还期望一点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“明理”?这期望本身,在李在然解读来,充满了荒诞的讽刺和对现实的无奈妥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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