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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即兴戏剧(第3页)

比起此前写的聊斋题材,吴猛的语言已柔顺许多。矫正语言并非捉虱子,而是唤醒一种与小说相契合的表达方式。因此,我们试图往小说世界的更深处跋涉。有一次,我们说到“小翠”还算不得贯穿上下篇的暗扣。我说,至少我读来不是。上下篇里对照暗藏的,是一种对母亲缺席、消失的恐惧。尤其在下篇里,小翠变成了一个趋近死亡的角色,她丈夫的陈述就像一场梦境——而母亲躲在这些情节背后,观看一切。吴猛说,其实她也没想很多,只是行动艰难,夜夜失眠。我说,对,但你总是搞混。我说的是小说世界,现实不过作为一种参照物。在这里,所有真实都由你分配。所以你来看,母亲此时的感受是什么。吴猛看起来还有些热,两腮渗出微弱的汗。他说话很慢,好像一边在回忆。他说,她躺在那里,对周围失去了掌控。她的话越来越少,一旦开口又容易喋喋不休,通常是说一些非常琐碎的事,比如小翠的丈夫如何拿手表压泡面。吴猛的叙述似有所流露,我连忙指出说,她的外界可能正在破碎,而她失去了整合的能力。“沉默”像是一种概化外界的技巧,她会越来越安静,直到彻底从外界脱落。吴猛的面部肌肉变得僵硬,某种思虑拖着他下陷。不多时,他猛地抬起眼,仿佛那个答案令他震惊似的。他说,我知道了……她的感受是,她被抛弃了。我说,这样来看,一是小翠和丈夫让她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;二是死亡,小翠较之她离死亡更近,对小翠的观看,也足以让母亲受到死亡的威胁——在这两个层面上,她都被抛弃了。吴猛点头。我说,现在,我们来解决“小翠”这个符号过于缥缈的问题。根据我的经验,你应该再加一章,虚构一段父亲为一个“小翠”而背叛母亲的情节,把握好“抛弃”的尺度。“小翠”、你、母亲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,作为底边,你和母亲各行其是,但相互通感。记住这一点。

不久后的雨夜,吴猛翻过女生宿舍的栅栏,飞溅的泥点像一身虱子。趁宿管换班,我把他领到一楼的自习室。当时我已睡下,忽然收到吴猛消息,被迫起来为这不请自来善后。我拿积灰的纸杯给他倒了水,不耐烦地说,小吴,大半夜进来有什么事,你的身手倒是比你的小说好多了。吴猛不理会我,拉开防水外套的拉链,从里面翻出一叠手稿。我一摸,A4纸透着热气,层层交错像一块酥油烧饼。吴猛满面兴奋说,你快看看。我勉力克制怒意,但它还是从字句中渗出来。我说,小吴,首先你得明白,地球是围绕太阳转的,不是围绕你转的。其次,我也没收过你钱,你也没救过我命,无论从哪个层面看都是你欠我多一点,我没有义务听你差遣。现在,我要去睡了。吴猛连忙站起来,把稿子往我手边递。吴猛说,师姐,我人生最后一点意义都在这里了,请你务必看一下。

在最新修改的小说里,吴猛将章节重新分为上、中、下三篇。下篇新增一则父母轶事,母亲听到父亲与一个叫“小翠”的女人打电话,言辞暧昧,费许多泼辣劲终于与父亲离婚——他甚至尝试去刻画母亲因此遭受的痛苦。我放下稿子,雨早就停了,夜色中展露一种不知名的清空。我有些沮丧,对吴猛说,小吴,且不论你写得怎样,这一章里,小说的感觉完全错了。在我读小说时,吴猛因沉浸于期待之中而焦虑难耐。听闻此言,顿时阴沉下来,好像身上有一道光的屏障随之破裂。或许我那天情绪稍重了一些,对牛弹琴而无所得,总是烦闷。我说,小吴,你根本不适合写小说,年轻人都想延伸自己,获得认可,但小说不是你的正确之路。吴猛沉寂片刻,把双手从桌上收了回来,师姐,你弄错了。我是单纯喜欢小说,控制不住地想写,在这过程里我像一个逐渐复明的瞎子。即使你没明白,我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才华。不知为何,吴猛当下表现出的专注令我毛骨悚然。我们没有再说下去,我不忍心告诉他,我们反复摸索寻找的只是让小说更完整的一些碎片,假如非要指出吴猛小说真正缺乏的东西,那恰恰是才华——在我看来,才华应当是一种能持久启发他人的能力。

下一个版本遵照了我的建议,吴猛重新设置了最后一章的视角:母亲常年在郊外工作,有一日“我”放学回来,无意听见父亲与一个叫“小翠”的女人打电话。父亲言辞隐晦,却浑身散发着一种经道德秩序折射过的、怪诞的喜悦。“我”躲在暗处偷听,直到父亲以“希望你今晚做一个和某人在一起的梦”结束对话。电话终了的瞬间,浓烈的现实扑面而来,索求一种超越“我”能力的解决方法。在失序的现实之中,“我”仿佛失去了一切,与此同时,“我”也感受到母亲失去了一切,而“我”和母亲在这段突然被揭露的不稳定关系中互相失去。

那段时间,吴猛迅速消瘦下去,像一块被含在嘴里的冰。他的情绪不迭起着波浪,大幅涨落之际,把他拉扯得神智恍惚。我把《小翠》投给了三四家杂志社,均无佳音。出于某种毫无必要的责任,我私下替他润色一番,转而又投递出去。长久的等待如锯,吴猛时常坐立不安。有一次闲谈时,他忽然脸色一变,问我稿子的进展。我说,小吴,你问过很多遍了,我要说的还是那一句:不要着急。吴猛冷笑说,我知道你根本没把稿子拿出去,你骗不了我。尽管他对现实的恍惚感在近期愈发加重,但我大体上摸索出了与他相处之道。我平静地说,小吴,我可以向你证明,但我不想这么做。他站起来,手掌不自觉地攥紧发抖,腕上青筋微微突起。吴猛说,你拿我当消遣,看我的笑话,枉我跟你讲了许多事。他从前的健硕已然化尽,呆立着宛如一根毫无生气的硬木。我望着他,语气如常。小吴,你知道我不是看你笑话,但你的自尊心太强了。你把我预设为一个恶毒的人,好像你先看明白了这一点,即便我真的来伤害你,也在你的掌控之中,不会伤及你自尊。我有时在想,我们的联系过于密切了,难免有很多歪曲的地方。

小万打断我时,我们已从山岭的清寂之间脱身,直切入京西古道的中段。路上遍布坑洞,据称是古代行军留下的马蹄窝。气象预报中的雨并未如约而至,但坑里却积着灰色的悬浊液。小万把视线转向我,说,你这故事不对劲。我听到现在,完全没听出你开头说的“性命之虞”,反倒像个作者成长的励志鸡汤……手机铃声又响起来,我按下静音键,任屏幕闪烁不止。一边回敬小万道,这不正说到关键部分吗?我后来才意识到,有时我自以为说服了吴猛,引导他坦诚,但他实际上从未真的信任我。他向我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事。小万问,比如呢?我说,接下去的寒假,吴猛没回家——这就很古怪,他没什么论文要赶,母亲还生着病,而他过年却滞留学校。有一天,一个令人惊恐的念头蓦地浮上来:他的母亲已经死了。

三明与陈舸走在我们身后,途径村落,鸡、狗,动物形形色色,使郊野溢流生机。他们讲了一个去海拉尔的笑话,又讲了一个关于耶稣和抹大拉的玛丽亚的笑话,而死亡的话题将他们从泥泞的窃笑中拉出来。陈舸装模作样地阻止我说,哎,你怎么咒别人。我说,你们不知道,吴猛是一个保护机制极其复杂的人。陈舸说,哦,那得好好保护。我推了他一把,你别捣乱。防卫意识过剩,结果就是放大、扭曲外界的攻击细节。吴猛并不具备对真实的辨别能力,在他看来,真实之间彼此嵌套,一层叠加一层。一个人可以穿梭其中,像选择立场一样选择对自己有利的真实。三明哈哈一笑,这不是精神分裂吗?挺好,适合写小说。

到某个关口,古道收束成一条狭细的上升之路。我们列成纵队,相互间保持一两米的距离,慢慢抬腿往上蹬。杂枝从两侧填伸而来,稍不留意就擦到身体,如同横向洒来使人发痒的密雨。在无尽灌木之中,野花是一种色谱的调味剂。三明擅长识花,但我们相距太远,他的声音传到我耳中已然模糊。我从相熟的寥寥花种中采了一枝溲疏,白花纤细,被孕中的暑气蒸得瓣片卷曲。我捏着它走了一段,不时用食指轻轻蹭拭叶片边缘的锯齿,但美与累赘往往界限暧昧,便在心境转变时将它丢回野路。

再次回到开阔的路上,我们终于放松下来,均衡的力量驭制了我们的呼吸。小万开玩笑说,一会儿到潭柘寺,你多拜菩萨,求个金钟罩,叫那个吴猛怎么都砍不死你。陈舸笑出来,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有画面感。小万说,才华横溢,没办法。陈舸问,你有什么想求的?小万一咧嘴,那可太多了,先暴富吧。不是我吹,要是兄弟真发了财,这会儿咱们都躺迪拜帆船酒店了,哪能还在门头沟累死累活。陈舸说,多叫几个女明星。小万说,你的愿望呢?陈舸露出讲“去海拉尔”笑话时的神情,他说,差不多,男人活到老,不就这么点事儿。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问我,为什么你觉得吴猛想杀你,他看上你了?我说,看上不是该求我吗,杀我算什么事。陈舸说,不一定,难保有些人癖好古怪。我说,肤浅,跟你们说不清。

为了把注意力从酸胀的腿部移开,我们拆开最后一包薯片。超大份西班牙火腿味,很咸,舌头有轻微的烧伤感。即便如此,我又抓了一大把。想起很多年前,我穿着7cm高跟的拖鞋,和当时的一些朋友登顶汉拿山。路上嵌满火山岩,每一步踩落都被迫扭着脚踝。勉强忍痛下山,到平地几乎无法站立。山脚有一家部队锅,门面简陋,供应一种畅吃的美味萝卜。我们在店里歇坐许久,夜里还跋涉去看了海。而此时此刻,没有热食充饥,与海也相去甚远,更有一些无形的时间蒸汽将我烫得走样。与过去相比,我更迷惑,在双腿的疼痛之外别无所感。晕眩之际,我听从了一个模糊的指引:只要到了潭柘寺,什么都会好的。

大约早春时,我向吴猛指出他嗜睡日益严重的问题。当时我与吴猛的交往抵达一种新的状态,但总体上仍旧紧绷着。他不是过度依赖我,就是充满了攻击性,而他自身也在极致的清醒与混沌间不断跳跃。我们进行如下对话之际,他恰好是清醒的。对于我注意到这一点,吴猛有些吃惊。他最早以为嗜睡症状与季节有关,北京的春天很干燥,杨絮、灰尘当空弥漫,过敏也不足为奇。然而,他逐渐察觉,当他昏昏欲睡时,他会为此生气。他停下来,似乎在搜索更精准的用语来表达。他说,不顾一切地想睡觉,那种感受非常不好,好像我已经彻底枯竭了,倒在一片空白之中。我问,你能描述大概什么样的时刻让你犯困吗?他抿嘴想了一会儿,很多,比如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的时候,比如我完全无法按照你的意见改小说的时候……不等他罗列完,我插话问,都和我有关吗?吴猛说,绝大多数吧。因为你总在劈开我的生活,否定我,逼我另找出路。我连忙说,我没否定你,只是提供一些更好的可能性。你这么一说,好像我从你这里夺走了什么,而睡意则为了应付恨、恐惧,以及回避已被遗弃的无能的自己。吴猛缓慢地说,不是的。长久以来我都很迷糊,但今天好像豁然开朗了:我期待被人支配,唯有如此,我才能脱离原本的道路,避开惩罚,避开应由我忍受的局面——我拦腰截断他,接着说,这正是我们需要保持距离的原因。我根本没想过支配你,既无精力,也无意愿。我们以后别见面了,小说有消息我会通知你。

我们在主干道上延伸着脚步,与即兴戏剧结束的那晚一样。只不过时节已然变尽,如今银杏一身新绿,月季顺着深漆过的铁栅栏咬上去。我们沿着花墙走一段路,半晌,吴猛说,我不明白。便于他理解,我不得不从头说起。小吴,我们最早联系是为交流小说,我通过种种方式告诉你,你要先学会观察、辨认、搭建真实,才能在小说领域入门,这几乎是一条近乎真理的规律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过度卷入了你的判断,你的自我同我产生一种难以描述的、非线性逻辑的碰撞。你依赖我的存在,但你所汲取的力量,只是短暂的幻觉。唯有我撤离你的生活,你才能明白这一点。我想告诉你的是,你不要以为断联就意味着无处可去、无人依靠,即便我们保持现状,对你改善和世界的关系也无益处。此刻你仿佛正躲宿于一间昏暗的小屋中,和被你摧毁的我的那部分在一起,对自己的内在充满焦虑。

我本想与吴猛谈谈他的母亲,但他忽然变得寡言少语。待我回到寝室,天空因积雨云而暗淡,湿意在空气中涨溢起来。我在写字台前稍立,感到心跳如擂鼓,怦怦不止。好像我刚背过重物,此刻虽已卸下,但尚需一段漫长的恢复期方能还原。

自此以后,有好几回,我似在学校里遥遥望见吴猛,一定睛又由他消失。他仿佛已成为鬼魅的一员,不留空隙地注视我,却从不采取任何行动——在某个令人窒息的时刻真正来临之前,这种注视无异于漫长的审判过程。

我们将潭王路走到穷尽之处,潭柘寺如卵石从流溪中浮出。最后三公里坡路密集,从下到上,自上而下,覆灰的广角镜隐隐勾出我们疲沓的身影。我实在不能再走,略迈几步,便似牵动了小腿内部的蒺藜丛。我们嬉笑着相互埋怨,靠口头宣泄来消减肢体的疼痛,但效果并不明显。小万骂了一句,说回城要好好吃一顿火锅。另外两人说不出话,不时去望那座从万叶间竖起的塔尖——它越来越近,由单个变为一组,然后又集体失形,隐退为诸多庙塔的一部分。

五点过半,我们终于将潭柘寺移至眼前。然而,即使按夏季开放时间(比冬季晚一个小时),潭柘寺也已关门。我们凝视着晚寺,如此切近,却不可进入。便茫然失措,久久无言。

于是,我们只好悻悻绕寺外的塔林走,一条小径将其划为两岸。路边尚有零星的摊贩,一边收摊,一边抱着侥幸心理兜售货品。夕阳从后方平扫而来,当日天气阴沉居多,光线黯淡乏力。塔林以红墙护围,金朝以来,此处陆续收纳了历代高僧的死亡。三十余座墓塔,到黄昏,拓满外物的线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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